人间多少采芝翁

来源:   2015-10-10 00:21  编辑:  人气:

导读:  我年轻的时候莽撞性急,不爱碧螺春,人到中年才懂得等待它的第二泡,任茶叶浮浮沉沉过,芬芳才终于如一缕青烟,漫过云头,渐渐融入碧空。抿一口,就像尝一口盛夏清凉起来的天空。   心急喝不得热茶,再吃块脆松糖。这脆松糖,是苏州采芝斋名产,薄薄小小,如块橡皮,

  我年轻的时候莽撞性急,不爱碧螺春,人到中年才懂得等待它的第二泡,任茶叶浮浮沉沉过,芬芳才终于如一缕青烟,漫过云头,渐渐融入碧空。抿一口,就像尝一口盛夏清凉起来的天空。
  心急喝不得热茶,再吃块脆松糖。这脆松糖,是苏州采芝斋名产,薄薄小小,如块橡皮,琥珀色,里面镶着白生生的松子,一粒一粒,是少女放声大笑时,露出一颗颗洁白牙齿。它甜得很正,不含糖精,没有化学增味剂的可疑,它就是最原始、最本真的甜,像六月里的大日头,光明正大。
  我说一个与脆松糖有关的故事吧。
 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上海不少高级律师有外宠。当时上海只是地方法院,隶属于苏州的高等法院,重要上诉案都要到高等法院审理。有一位大律师便心生一计,告诉夫人道:“明天要到苏州高等法院出席,照例上午九点开庭。当天去是来不及的,只有今天搭夜车去了。”
  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,律师夫人头脑丝毫不逊于他,当下满面堆笑:“DARLING,你工作要紧。”——话锋一转,“不过你到苏州,给我到观前街采芝斋买玫瑰水炒西瓜子两罐,松子脆糖两罐回来。”没有网店的岁月,不入虎穴,擒不得虎子;不上采芝斋,硬是难觅脆松糖呀。
  难住大律师了吗?怎么会。立刻满口答应,乘这东风,带小情人苏州一游,海燕双栖,只羡鸳鸯不羡仙了。临走的时候,买了不少采芝斋瓜子糖果,回上海后,全囤在朋友家里,备不时之需。
  只是,脆松糖能保质多久?不久前我刚刚去过苏州,朋友带我荡观前街——已经被整修成一条毫无性格气味的步行街,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那种,基本上没有树,当然更别说树荫,骄阳下几无行人,说不出的白日凄凉。我在采芝斋问店员,人答我:四个月。
  律师夫人吃到的脆松糖,存了多久?少奶奶难免沦为老奶奶,碧螺春十几泡之后到底被无情泼掉,是否有些回忆,是吃过甜食后口中的余味,全变成“惊醒梦中人”的反酸?
  你说时代不同了?可不是,芝麻谷子年年都有新的。上次与朋友吃饭,他才坐定就掏出手机发微博。我略不耐,他赔笑:“帮老板发呢。”我大惊:“微博还让别人发?”朋友把手机屏幕给我看:不言一字,餐桌小照,下面注明“某省某市某区某街(显示地图)。”朋友看我愕然,点化我:“老板在凤凰或者丽江,他让我用手机发微博,就为了显示这个地址,让老板太太相信他在本市,正陪客户应酬。”
  照片上,菜色鲜艳,比眼前所见,美味十倍。啊,镜头会说谎,微博会,糖会——男人,当然更会。
  小桥流水会变,而人的欲念“万古长情”;老字号会陆续推出新品种,脆松糖永远“腻味秾香甜到骨”;男人呢,自以为与时俱进,说谎的方式也日日翻新,而谎言本身——比所有山盟海誓更永恒。女人呢?变了没有?我如果假装相信,像很多年的律师夫人,你猜她是什么都明白,沉默地咽下变质的甜,还是……
  别哭别哭,这又何必。只是,有些话不说也罢。反正,古往今来,人间多少采芝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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